古代埃及的建筑模型以彩陶、黏土和木头制成。黏土模型一般会放在单一的墓穴中,过去认为那是游魂或者死者的居所,现在知道它们是一种祭祀用的瓦罐,用于盛酒。
木头模型通常放置于装饰更为精美的墓葬和坟冢中,似乎致力于为生前富裕的死者继续提供舒适的死后生活。这类模型精于细节描绘,制作出谷仓、马厩和花园等代表埃及中王国时期上层社会生活的场景,以及维持此种生活所需的劳动力。木头模型中的人物雕像与建筑本身的比例并非参照真实,人物雕像往往比建筑本身大很多,以便清楚地展示建筑中不同人的活动,这样的特征在前哥伦布时期建筑模型中也能看到。
1920年,考古学家Herbert Winlock在发掘埃及一座中王朝时期的墓地时就发现了24座此种木头建筑模型。模型位于Meketre(国王Nebhepetre Mentuhotep II的一个皇家管家)墓穴通道的一个边室之中。
其中的12件包括花园、谷仓、烘焙室、酿酒厂、马厩和屠宰场,模型对场景和空间的描绘极为细致,栩栩如生。谷仓中,能看到人们正在储存麦子,麦子是埃及人主食面包和啤酒的重要原料。麦子用麻袋装着,六个人挑在肩上,另有九个人负责称重和计数,显示出埃及人对于这一农业产品的重视。而那精致的花园建筑模型,描绘了一座池塘被埃及无花果树所环绕的场景,果树的丰实和水源的丰沛相得益彰。对于干旱的埃及来说,能私家拥有丰沛的水源所带来的潮湿环境本身就反映了生活上的奢侈。
黏土制成的建筑模型也出现在前希腊—爱琴海文明中,包括克里特文明。尽管在数量上不如埃及出土的多,但是出土的内容更加丰富——从宗教仪式场景(包括宫殿)到墓穴都有。很有可能,克里特文明的模型继承了美索不达米亚漫长的建筑模型传统。它们通常被认为是用于神殿的祭祀,也同时兼具其他功能。
在某些特殊的例子中,建筑结构的复杂性会让人们认为它们是向赞助人传达某种理念的小尺度建筑模版;而在另一些拥有动物和人的建筑模型中,学者们倾向于认为建筑更像是为动物和人提供展示的背景和舞台,而非展示建筑本身,通常这些人物都身处某种宗教仪式中,与建筑相比,人物比例较大,与埃及Meketre模型的情况十分类似。比如一个安设了门的克里特建筑模型,被认为展现了“主显节”仪式,位于建筑内部的女神正处于一个癫狂的神秘时刻。
中国也出土了大量的汉代建筑模型,它们大多放置在墓穴中,为死者死后所用。与埃及建筑模型不同,在中国汉代事死如生的观念之下,东汉时期的建筑模型是对真实建筑的模仿,作为实物的替代品来保证死去的精英依然拥有舒适的生活。因此,这些建筑模型中包含农业设施水井、谷仓和牲畜的围栏等在汉代农业中最重要的元素。作为大型财产的保护设施——多层的瞭望塔也出现在模型当中,象征着死者持久的权力和对于财产的占有。
前哥伦布时期建筑模型的分布
在前哥伦布时期的美洲,建筑模型的出土范围十分广泛,从墨西哥直至南美安第斯山脉的广大地区皆有分布,且各具特点。在中美洲地区(从墨西哥中部到哥斯达黎加北部),从遗留下的模型来看,数量最多的主要来自墨西哥的西部和中部,东部和南部的发现却较少。
其中一些年代最早的中美洲建筑模型可追溯到公元前200年至公元300年,并且在风格上与来自墨西哥西部Nayarit州的模型相似。Nayarit的瓷土建筑模型被认为是竖式墓穴的陪葬品的一部分,尽管有的学者认为这些模型本身就是墓穴的象征,但它们所描绘的却是从大型家庭宴饮到球场这样一些十分日常的生活场景。
在墨西哥南部的Guerrero州,发现了大量Mezcala风格的石头建筑模型。这一制作传统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它们有时是单一的某种迷你建筑结构,有时则表现为某个建筑结构内部或上部的人像。推测它们很可能是对墨西哥Cuetlajuchitlán地区的石头廊柱建筑的模仿,或者描绘了某种位于墓葬之上或之下的结构,“廊柱”代表着这些坟墓或火葬堆的木质支架。
数量更多的是阿兹特克人所遗留下的建筑模型,它们多出现在中美洲墨西哥的首都地区。这些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件的阿兹特克人所遗留下来的瓷土模型,是用印模制作而成,其中庙宇模型数量最多,被认为是用于维持和传播国家宗教的有力工具。
阿兹特克庙宇模型是对真实的相似建筑的模仿,作为真实的替代品或是作为居民家中供奉的神明的替身。尺寸从6厘米到40厘米的都有,大部分被刷上明亮的色彩。最常见的造型是拥有一架梯子的庙宇,在庙宇的顶部通常有一个形象,或者是对某种神明的再现,或者是作为这座庙宇本身的人格化象征。
与神明之间的密切关系也反映在来自玛雅地区的一些建筑模型上。在洪都拉斯Copan遗址的祖先神殿中,发掘出了由石头制成的有趣房屋模型。根据古代玛雅的文本记载,可以知道这些模型叫做“圣殿”或是“精灵的寝宫”。Copan模型由两部分组成,下部是居民住宅,上部则是高高的、尖瘦的屋顶,屋顶上刻有皇家祭祀神的名字或相貌,象征着将人的世界与神的世界相连。这些建筑模型用于房屋奉献仪式,作为男神与女神在俗世中的暂时居所。
在南美,最早的建筑模型来自于厄瓜多尔Chorrera文化(公元前1000年至公元前300年)形成时期的遗址,也来自于与Chavin文明(公元前900年至公元前200年)有关的Kuntur Wasi地区的遗址,还有来自Calima州和哥伦比亚的精致小型建筑模型,这些都证明了建筑模型在地域分布上的广泛性。
古代安第斯山脉的建筑模型大部分由瓷土制成,也有少量木头的和金属的遗存。瓷土模型在不同文化中都十分流行,从Cupisnique人(居住在沿海的与Chavin文化同时代的人)直至印加人(前西班牙时期安第斯山脉最后的帝国)都有存在。
Cupisnique模型,通常是房屋形状的容器,拥有马镫形的入口——一种可以追溯到秘鲁北方海岸持续超过一千年传统的典型特征。在Cupisnique容器中,建筑的细节雕刻得十分到位,让观者感到这些建筑恍若实物原件,比如横梁和用茅草覆盖的屋顶。
秘鲁北方海岸后来文化中的建筑模型都遵行Cupisnique的基本模式,但是这些模型,包括Moche文化中的模型,具有远为复杂精巧的结构。Moche文化于公元200年至800年兴盛于秘鲁北部海岸。Moche艺术家因其用于仪式实践中的冶金工艺和复杂的陶器工艺而闻名。彩绘的陶瓶是Moche艺术家最喜爱的形式之一,这种形式也在后来的Salinar和Gallinazo文化中得到继承。这种模型流传下几千件,其中的几百件都是建筑模型。一些以高台纪念碑的造型呈现,有时会在建筑顶端立出一个形象,另一些塑造成位于一个建筑群中的特殊结构。
秘鲁南部海岸出土的建筑模型,由兴盛于公元3到7世纪的Nasca人所制作,其中一部分也采取了瓶子的形式,与北部海岸的模型十分相似,其他的更像碗的造型。两种类型都在容器的内部和外部装饰有人像。
来自Tiwanaku和印加文化的一些少量的石头模型——它们从几英寸高到几尺直径都有。比如,Sayhuite石头,是一块位于Cerro Concacha(在中部安第斯高地靠近Abancay地区)的大石头,上面雕刻有梯子、运河、动物主题和几何学主题的代表性图案。这块石头的作用至今未知,看起来与印加文明雕刻在Cusco地区突出的岩石的传统有关。
虽然早期的殖民文本都描述印加统治者会通过模型来计算皇室财产,但是今天所能看到的印加模型基本上都是小型塔的模样。只有一件例外,一件小型的建筑模样的精美黑陶容器包含了典型的印加特色——拥有双重梯形侧壁的通道。
真实建筑的摹本,
还是某种意义的象征?
看待这些建筑模式时,人们一贯的思路会认为这些模型与实体建筑之间存在种种关联:或是作为实体建筑建造的样本,或是作为某种已建成的大型建筑的微缩版,比如在古代埃及和中国汉代的建筑模型中看到的那样。
在欧洲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建筑模型是建筑师与赞助人之间沟通合作的重要工具,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建筑师通过建筑模型使自己的创意具体化,向赞助人展示设计理念或协商修改意见;有时,也充当实体建筑建造时的样板。
而纵观前哥伦布时期建筑模型,似乎并不具备这样的功能,即便有,也不常见。通常很难将这些建筑模型与任何真正的建筑联系起来。尽管这些模型显现出了古代美洲建筑的一般性风格,其比例和结构却与任何一座现存的实体建筑几无共通之处。
最好的例子是Moche模型中各种各样的房屋造型,如螺旋式高台、海螺形状房屋、海浪造型的楼梯,极富瑰丽的想象,却不具有任何实用性。不妨说,这些模型更像是建筑象征性意义的聚合体而非某一建筑的复制品——具体化政治权力或作为某种宗教仪式中的象征物。通过这样的微小之物,以具象化的方式,让宗教意义和政治权力如毛细血管一般渗入前哥伦布时期美洲人的日常生活,塑造着古代美洲人的生活形貌。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6.05月刊返回搜狐,查看更多